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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奥多·贝斯特:《寿司走向世界》(2000)

西奥多·贝斯特:《寿司走向世界》(2000)
寿司走向世界
How Sushi Went Global
 
作者:西奥多·贝斯特(Theodore C. Bestor,哈佛大学人类学系)
译者:陈荣钢
 
引用:Bestor, T. (2000). How Sushi Went Global. Foreign Policy, (121), 54-63.

从缅因州的巴斯市沿一条蜿蜒的双车道高速公路驱车40分钟,行至最后一英里的泥泞道路上,有一片空荡荡的停车场,旁边矗立着一个木结构的渔人码头。傍晚6点的码头静悄悄。

三条蓝鳍金枪鱼装在卸货码头上的一个巨大冰柜里。晚上6:457:00之间,停车场挤满了来自新泽西州、纽约州、马萨诸塞州、新罕布什尔州和缅因州牌照的汽车和卡车。二十几名金枪鱼买家爬出车来,其中一半是日本人。
 
270磅到610磅不等的三条蓝鳍金枪鱼被钩出冰柜,买家围着它们,从鱼身上切一小块肉来检查它们的色泽,用手指来评估脂肪含量,拿眼睛打量着鱼身的曲线。在对货物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的观察后,买家们回到他们的卡车上,用手机给日本打电话,打给渔业的华尔街”——东京筑地市场,此时那里的每日金枪鱼拍卖会刚刚结束,买家获知了早上的价格。
 
买家又最后一次查看金枪鱼,并将书面出价交给码头经理,码头经理将每条鱼的最高出价传递给上岸的船员。拍卖的出价是秘密的。每一次出价都被一群年轻人焦急地审视着,有些人有父亲或叔叔在一旁提供建议,有些人身边有年轻女人陪同,或者有几个小孩在一旁试图围观。
西奥多·贝斯特:《寿司走向世界》(2000)
西奥多·贝斯特:《寿司走向世界》(2000)
筑地鱼市(变迁前)
 
停车场的上空回荡着关切的问话——“就这些吗?”“如果我们自己运,是不是更便宜?”“是的,但我的皮卡现在需要一个新的变速箱!几分钟后,交易完成了,金枪鱼被迅速装入卡车车厢的碎冰中,在行业内被称为金枪鱼棺材tuna coffins)。买家的车队驶出停车场,就像他们到达时一样迅速,三个人前往纽约肯尼迪机场,他们的金枪鱼将在后天被空运到东京出售。
 
蓝鳍金枪鱼起初可能看起来是一个不太可能全球化的案例。但是,随着世界的重新安排,围绕着硅芯片、星巴克咖啡或金枪鱼刺身,全球资本和商品流动的新渠道将遥远的个人和社群以意想不到的新关系联系起来。

枪鱼贸易是一个区域性产业全球化的典型例子。伴随金枪鱼贸易的因素包括激烈的国际竞争和棘手的环境法规,百年历史的做法和高科技的结合,为应对国际法规而进行的劳动力调整与资本调整,不断变化的市场,以及随着寿司和蓝鳍金枪鱼的口味在世界各地的传播,烹饪文化的扩散。

日益增长的胃口
 
金枪鱼不需要在消费者中进行太多的宣传,它一直是日本最受欢迎的海产品,一年四季需求量都很大。如果日本金枪鱼渔业合作社联合会(称为Nikkatsuren)为金枪鱼打广告会显得很古怪,就像问美国有牛奶吗一样古怪。

“联合会”推出了金枪鱼日Maguro no hi),为零售商提供海报和食谱卡,食谱比切片和冷藏更复杂。金枪鱼日的吉祥物是Goro-kun,一个彩色的卡通金枪鱼。吉祥物有当代人的萌感,而为金枪鱼日选择的日期却承载着更多的重任。
 
事实证明,1010日是纪念金枪鱼首次出现在日本文学作品中的日期,出现在8世纪的宫廷诗集《万叶集》(Man’yōshū )中,它代表着日本文学的经典。有趣的是,现如今1010日是一个国定假日,即体育日。运动的金枪鱼”Goro-kun上演了一场促销的帽子戏法,暗示了民族文化、健康食品与积极生活以及家庭节日大餐之间的密切联系。
 
在日本之外,金枪鱼——特别是金枪鱼生鱼片并不总是那么受欢迎。寿司并不是一个容易向不了解情况的人推销的概念。此外,北美人倾向于认为文化影响应该从西方流向西方,而不是反过来——詹姆斯·迪恩、棒球、可口可乐、麦当劳和迪斯尼乐园都在东京大放异彩。

然而,从黑泽明的《七武士》到尤达大师的禅宗和达斯·维德的盔甲,从三宅一生的时装到任天堂、PlayStation游戏主机和精灵宝可梦,日本的文化主题和素材已经越来越满足着北美乃至整个世界的消费和流行文化。
 
寿司在全球市场的推广困难重重。1929年,《女士家庭杂志》(Ladies’ Home Journal)向北美妇女介绍了日本烹饪,但小心翼翼地回避了生鱼片的话题。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媒体上才出现了日本饮食的内容。到20世纪60年代,关于寿司的文章开始出现在《假日》(Holiday)和《日落》(Sunset)等生活方式杂志上,但他们推荐的食谱是把熟虾放在卡拉威黑麦面包上,而不是生鱼片放在米饭上。
 
十年后,寿司在整个北美地区越来越受欢迎,变成了阶级和教育地位的标志。1972年,《纽约时报》报道了在纽约哈佛俱乐部的精英圣殿中开设的一家寿司店。《时尚先生》(Esquire)在一篇题为唤醒小寿司!的文章中解释了这种食物。餐厅评论员引导读者了解曼哈顿的寿司业,包括像Shalom Sushi这样的创新者,这是一家位于曼哈顿苏豪区(SoHo)的犹太寿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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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寿司连锁店

20世纪70年代,日本在全球经济舞台上崭露头角,成为时下最热门的商业目的地,再加上人们拒绝吃丰盛的红肉美餐,而选择米饭、鱼和蔬菜等健康美食,以及日本设计的高概念美学(high-concept aesthetics的吸引力,都为寿司的流行做好了准备。
 
马萨诸塞州剑桥市一家咖啡店的彩绘橱窗宣传“浓缩咖啡、卡布奇诺、胡萝卜汁、宽面条和寿司。土豆泥加芥末(辣根)、寿司和炙烤刺身级金枪鱼排显示出日本对整个北美、欧洲和拉丁美洲的高档新菜的文化影响越来越大。寿司甚至已经成为时尚元素,出现了金枪鱼刺身色的唇彩(一种深红色号),以及芥末色的指甲油(一种柔和的牛油果绿)。

争取新的消费者
 
日本一直是世界上使用金枪鱼制作寿司和刺身的主要市场。其他国家的需求是日本影响的产物,也是国内生产商希望扩大其影响力、创造新市场的结果。

寿司成为成熟的世界性消费阶层的象征,它的世界性流行并不让人感到惊讶。这种现象或多或少与日本渔业的国际角色的深刻转变相吻合。20世纪70年代开始,世界上200英里捕鱼范围的扩大将外国船队排除在许多沿海国家的主要渔场之外。
 
国际环保运动迫使许多国家(其中包括日本)缩减他们的远洋船队。由于他们的捕鱼活动受到限制,他们对寿司的渴望却仍在增长,日本人不得不转向外国供应商购买鱼类。大型喷气飞机将新英格兰的蓝鳍金枪鱼带到了东京,就在这时,日本的消费经济——现在被贬斥为“泡沫”时代的副产品——进入了高速发展期,寿司业务蓬勃发展。
 
20世纪80年代,日本在全世界范围内进口新鲜蓝鳍金枪鱼的总量从1984年的957公吨(531来自美国)增加到1993年的5235吨(857来自美国)。平均批发价格在1990年达到顶峰,连骨带肉每公斤4900日元(34美元)。

日本人对优质蓝鳍金枪鱼的需求一点都不奇怪。这种鱼有着坚实的红肉,上面衬着淡淡的脂肪纹路,在日本料理中非常珍贵。它在全球各地的渔场创造了一种淘金的心态,人人都想捕到蓝鳍金枪鱼。
 
但在20世纪90年代初,随着美国蓝鳍金枪鱼产业的萎缩,日本经济陷入停滞、低迷,最后“大跳水”。美国生产商因其高端出口市场的崩溃而受到影响。幸运的是,北美的寿司热潮为他们提供了机会。

美国企业不和日本合作,也能把美国人对寿司的品味坚持下来。由于美国人新近训练的味觉和美国经济的蓬勃发展,这个完全建立在日本需求上的行业得以独立生存。

一场跨大西洋的角力
 
大西洋蓝鳍金枪鱼是一种高度洄游的物种,范围从赤道到纽芬兰,从土耳其到墨西哥湾,均有覆盖。蓝鳍金枪鱼可以非常巨大(记录是1496磅)。在更正常的范围内,600磅的金枪鱼(10英尺长)并不罕见。250300磅的蓝鳍鱼(6英尺长)则是业界主流。

典型的渔具不是鱼竿或鱼叉,而是工业化的围网(一艘渔船在鱼群周围收起一张大网)或长线(用带饵的鱼钩在快速航行的船只后面串起数英里的线来进行鱼类捕捞)。技术可能因船而异,因国而异,但这些渔民都在为筑地的日元进行捕捞,而且在许多情况下,一些生物学家认为他们捕捞的是同一种群的金枪鱼。

渔业社群通常认为自己是紧密的、自豪的、封闭的社群,但这个行业的突然全球化使渔民与世界各地的客户、政府、监管者和环保人士接触,而且经常发生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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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里岛法维尼亚纳海岸的金枪鱼渔民

在距离西班牙巴贝特海滩两英里的地方,一个巨大的渔网迷宫蜿蜒着进入直布罗陀海峡附近的西班牙水域,长达数英里。一艘日本制造的高速工作船驶向渔网。船上有五名西班牙人,一名日本主管,2500公斤从挪威和荷兰进口的冷冻鲱鱼和鲭鱼,以及两名美国研究员。

这艘船每天两次前往西班牙渔网,其中就有捕获的地中海金枪鱼,这些金枪鱼在日本人的监督下饲养,准备收获并出口到筑地。在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卫渔网的警卫船后面,摩洛哥的岬角在远处呈现出朦胧的紫色。西北方向巴贝特的白色悬崖边上,特拉法尔加角的灯光忽明忽暗。

二十分钟内,人们在工作船的船舷上抛掷鲱鱼和鲭鱼,而像哈雷摩托车那样大小(和速度)的金枪鱼则从船下冲过,肉眼几乎看不到,只是闪着银色和蓝色的光,它们转过来抢夺漂流的小鱼。

这些网、线和浮标是“西班牙传统鲔鲣捞捕法”(almadraba)的一部分,这是西班牙以及西西里岛、突尼斯和摩洛哥使用的一种巨大的捕鱼器/方法。“西班牙传统鲔鲣捞捕法”由数英里长的网组成,锚定在海峡底层,悬挂着数千个浮标,所有这些布置都是为了切断离开海峡的蓝鳍金枪鱼的迁移路线。

每年6月和7月,“西班牙传统鲔鲣捞捕法”保持大约周的时间,以拦截产卵季节结束后离开地中海的金枪鱼。那些在迷宫中迷失自我的金枪鱼最终被关在一个巨大的围栏里,这个围栏大约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当金枪鱼通过海峡时,大约有200条蓝鳍金枪鱼在围栏里。200条鱼听起来不多,但如果这些鱼能在接下来的六个月里存活下来,如果这些鱼能达到目标重量,如果这些鱼能以目标价格进入市场,这200条蓝鳍鱼可能价值160万美元。

每年11月和12月,在新英格兰和加拿大的蓝鳍鱼季节结束后,金枪鱼收获并通过空运运往东京,以赶上年终假日的海鲜消费高峰期。

这些围栏是巨大的金枪鱼饲养场,相对较新,但“西班牙传统鲔鲣捞捕法”却不是。在离巴贝特海岸几英里的地方,有一个叫“金枪鱼的扎哈拉”(Zahara of the Tunas)的地方,塞万提斯在16世纪末曾在这里短暂居住。村庄的核心是一个巨大的石头院落,在塞万提斯的时代,这里是扎哈拉“西班牙传统鲔鲣捞捕法”从业人员居住和生产渔网的地方,当时这个港口只是一个季节性的金枪鱼前哨(据塞万提斯说这里都是流浪汉)。

沿着西班牙的阳光海岸(
Costa de la Luz)向前剩下的三四个使用“西班牙传统鲔鲣捞捕法”的公司仍然在当地渔业老板的控制下运作,他们拥有传统的捕鱼方法和权力、渔网、工人、船只和当地的文化资本,使这种古老的方法得以运作。尽管市场不大,但这些公司会与小规模的日本渔业公司合作。

在直布罗陀海峡内、卡塔赫纳海岸外,另一种金枪鱼养殖场在完全不同的主持下运作,既不利用当地技能,也不利用传统技术。卡塔赫纳金枪鱼养殖场依靠法国围网船将捕获的金枪鱼拖到养殖场,日本贸易公司和西班牙大型渔业公司的合资企业在那里建立了使用日本最新捕捞技术的养殖场

水域工人都是西班牙人,但几乎所有东西都体现了技术和资本的全球流动——来自日本重要贸易公司的资金,日本的管理,澳大利亚开发的水产养殖技术,欧洲制药巨头的维生素补充剂,装在荷兰的冷冻鲱鱼里(从炮台上吊给金枪鱼当食物),以及日本技术人员和渔业科学家开发的关于饲养计划、增重和目标市场价格的计算模型。

这些西班牙养殖场与整个地中海地区依靠类似的高科技、高资本的方法来经营鱼类的企业竞争。例如,在亚得里亚海,克罗地亚正在成为一个强大的金枪鱼生产商。技术和资本是由1991年南斯拉夫独立后从澳大利亚返回该国的克罗地亚人移植的。

就澳大利亚而言,它已经发展了南半球蓝鳍金枪鱼的水产养殖业,这种鱼与北大西洋和地中海的大西洋蓝鳍金枪鱼密切相关,在日本市场几乎同样受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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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枪鱼刺身

无国籍的鱼
 
随着蓝鳍金枪鱼的生意越来越好,过度捕捞的风险也变得越来越真实。谁能从世界对寿司的需求中获利的问题使渔民、监管者和环保主义者之间发生了争执。蓝鳍金枪鱼的时速可达50英里,被标记的鱼在两个月内穿越了大西洋。

由于蓝鳍金枪鱼游过多个国家的管辖范围,国家间的法规必须对无国籍的鱼施加政治秩序。负责制定这些法规的是“国际大西洋金枪鱼资源保护委员会”(ICCAT,该委员会为蓝鳍金枪鱼和北大西洋及地中海的相关物种分配配额,并指导渔获量报告、贸易监测和种群评估。

“国际大西洋金枪鱼资源保护委员会”的总部设在马德里,1969年成立以来,现在有28个成员,包括大西洋和地中海渔业国家和三个全球渔业大国——韩国、中国和日本。

近年来,环保团体批评“国际大西洋金枪鱼资源保护委员会”没有更积极地进行监管以防止或扭转西大西洋明显的蓝鳍鱼数量下降。一些活动家发起运动,要求将蓝鳍金枪鱼纳入“濒临绝种野生动植物国际贸易公约”(CITES)的保护范围。

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说,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日本和“国际大西洋金枪鱼资源保护委员会”已经实施了新的制度来跟踪和管理贸易。为遵守“国际大西洋金枪鱼资源保护委员会”规定的“无证金枪鱼”被禁止进入日本市场。

不过,由于这些鱼可以游得很远,游速很快,所以监管工作很复杂。没有人能够确定大西洋中是否有一个或几个蓝鳍鱼种群。

“国际大西洋金枪鱼资源保护委员会”、美国国家科学院(NAS)、国家奥杜邦协会(National Audubon Society)和其他行业团体对有多少蓝鳍鱼在大西洋上洄游,以及它们是否都是同一繁殖群体的一部分无法达成统一意见。

如果存在两个(或更多)种群——正如“国际大西洋金枪鱼资源保护委员会”所坚持的那样,那么保护工作从大西洋的一边到另一边将有所不同。当“国际大西洋金枪鱼资源保护委员会”记录到北美近海的蓝鳍鱼渔获量呈下降趋势时,它对北美主要是小规模的捕鱼公司实施严格的配额制度。然而,在大西洋的欧洲一侧,工业化程度高的捕捞活动仍在继续。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渔民指出了跨大西洋迁移的证据和混杂的遗传学研究,认为欧洲人也需要更努力地保护蓝鳍鱼。他们认为,“国际大西洋金枪鱼资源保护委员会”的规定只是以美国为代价来保护蓝鳍鱼,而其他国家的渔民往往会将日元收入囊中。

东京的“储藏室”
 
筑地是东京的大型海鲜批发市场,是全球金枪鱼贸易的中心。在这里,每天有6万名商人来为东京的270万名消费者购买和出售海鲜,在不到12个小时的时间里运送超过240万公斤的海鲜,每年有60多亿美元的海产品在此易手。

纽约市的富尔顿鱼市场是北美最大的市场,它只处理价值约10亿美元的海产品,吨位只有筑地捕获量的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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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瞰筑地鱼市(2018年关闭前)

金枪鱼是以移动拍卖“(moving auction)的方式出售的。拍卖师的助手记录价格,并以闪电般的速度填写发票单,而拍卖师本人大步流星走过一排又一排的鱼,从一个脚凳快速移动到下一个脚凳,不放过任何一次出价。

在半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来自五家拍卖行的拍卖师团队卖出了几百条(有些时候是几千条)金枪鱼。成功的买家拿出他们的手机,给厨师们打电话,告知他们得到了什么。

同时,关于价格和其他市场情况的关键情报传到远方港口的渔民那里。作为回报,筑地获得了关于蒙托克、科德角、卡塔赫纳、巴贝特以及世界上其他几处渔场的金枪鱼情报。

筑地是全球海产品贸易的指挥所。外国海产品的价值在拍卖场上远远超过日本国内产品。筑地商人开玩笑说,日本的主要渔港是东京的成田国际机场。

在筑地滑溜溜的拍卖场上,来自马萨诸塞州的金枪鱼可能以每条三万美元的价格出售,与塞内加尔的章鱼、广州的鳗鱼、库页岛的螃蟹、不列颠哥伦比亚和北海道的鲑鱼、九州的鲈鱼和加利福尼亚的鲍鱼相近。

鉴于全球贸易量之大,筑地实际上决定了世界金枪鱼的价格。据我所知,上一次创纪录的价格是来自土耳其的一条特别壮观的鱼,价格超过20万美元。这种交易值得注意,足以成为东京日报的头版。

但壮观的价格只是筑地影响的一角。诱捕系统和进出市场的商品链将世界各地的渔民、公司和餐馆整合在一个复杂的地方和异地经济网络中。作为一个无可争议的渔业世界的中心,筑地在全世界创造和部署了大量的日本文化资本。它对信息的控制,它在协调和回应日本烹饪口味方面的巨大作用,以及它对供应和需求的近乎霸权式的定义,使它有不可动摇的特权,可以强加自己的质量标准,全世界的生产者都必须遵守。


文化冲击
 
寿司在第五大道的高级餐厅、洛杉矶的棒球馆、阿姆斯特丹的机场小吃车、马德里的公寓(外卖配送)、布宜诺斯艾利斯、特拉维夫或莫斯科都可以买到,但这并不意味着寿司已经失去了它作为日本文化资本的地位。

全球化并不一定会使文化差异同质化,也不会抹去文化标签的重要性。恰恰相反,它增加了文化的包容性。在全球消费经济中,寿司作为日本文化资本的品牌价值增加了这个国家和美食的魅力。

例如,一位德克萨斯州的华裔餐馆老板告诉我,他把他的连锁餐馆从中国菜改成了日本菜,因为后者的声誉因素意味着他可以收取高价。他的顾客无法区分中国和日本的雇员(而且常常没有注意到他的寿司店后面的一些厨师是拉丁美洲人)。

品牌资产是通过复杂的劳动力流动和种族偏见来维持的。在日本之外,拥有一双日本人的手就足以证明寿司的能力。

为日本的全球打工者便编写的指南有时会建议在远方城市寻找工作的年轻日本人去做寿司厨师。美国驻日本的领事机构每年向寿司厨师、金枪鱼买家和其他全球寿司业的工作人员发放1000多份签证。东京的一所贸易学校以“寿司大学”(Sushi Daigaku)的名义提供寿司制作的短期课程,这样学生”就可以用一个有吸引力的证书来打动未来的雇主。

即使没有证书,寿司在日本人和外国人的心目中仍然与日本的文化身份牢牢相连。在世界各地,由韩国人、中国人或越南人经营的寿司店都保持着日本的身份。在从波士顿到瓦伦西亚的寿司店里,顾客简单的日语问候可以让厨师们陷入恐慌(或者把他们赶到柜台的最里面)。

在码头上,日本对寿司的文化控制也是毋庸置疑的。日本买家和金枪鱼技术员从筑地被派到新英格兰的码头季节性地工作,辛苦地指导外国渔民捕捞、处理和包装金枪鱼的正确技术,以便出口。

蓝鳍金枪鱼必须接近适当的“理想形式”——颜色、质地、脂肪含量、体形等等,这些都是由日本的规范规定的。

加工过程也需要关注。在将鱼埋入碎冰中之前,要用日本运来特殊的包装来包裹鱼。尽管运输成本很高,而且金枪鱼总重量的50%是不能吃的,但金枪鱼还是被整条运往日本,而不是被切成可以食用的份量。腐烂是一个原因,但形式是另一个原因。

贸易中的每个人都会同意,日本工人在切割和修剪金枪鱼方面比美国人要熟练得多,没有人愿意冒险把切割不好的金枪鱼送到日本。在新英格兰码头,金枪鱼买家的第一个判断是他们看的是国产鱼还是出口鱼。这一判断对渔民来说,每磅能左右好几美元。

在东部沿海地区的鱼贩子、寿司店和海鲜餐馆中,也有刺身金枪鱼的供应。一些来自英国的上号金枪鱼可能会到达纽约或洛杉矶,但通过东京空运到日本,在筑地销售,在那里被少数几个筑地寿司出口商之一购买,为世界主要城市的高级外籍寿司厨师提供服务,从而验证了其质量(和价格)。

西奥多·贝斯特:《寿司走向世界》(2000)


参与市场

 

新罕布什尔州西布鲁克的“扬基渔业”(Yankee Co-op)金枪鱼拍卖会即将在1999年捕鱼季的倒数第二天开始。暴风雨的天气下,很少有船出来。今天只有三条蓝鳍鱼待售,没有一条非常好。拍卖会上的六个买家(三个美国人和三个日本人)阴沉着脸讨论着这个糟糕的季节即将结束。7月,在美国捕鱼季节开始时,蓝鳍鱼市场崩溃了。


在一次惊人的计算错误中,日本北部气仙沼市(Kesennuma)作业的日本围网渔船仅在三天内就成功地从该渔场获得了整个年度的配额。供应过剩使筑地的金枪鱼价格跌至谷底,而且没有真正恢复过来。


来自西班牙的消息也不乐观。前一天,来自东京的传真和电子邮件带来了一个西班牙鱼场遭受灾难的消息。卡塔赫纳附近奇怪的潮汐条件导致其中一个大型金枪鱼网所停靠的入海口突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氧气耗尽。一夜之间,八百条鱼窒息而死。潜水员将金枪鱼拖了出来。这些鱼被迅速处理,比它们预期的最佳时间早了几个月,并被匆匆运往东京。对于日本公司及其西班牙合作伙伴来说,原本可能价值650万美元的渔获现如今只有一点点收益。


在新罕布什尔州上午的拍卖会上,买家知道他们也会受到影响。无论今天和明天出现什么鱼,它们都将在匆忙出口的、西班牙金枪鱼大量过剩的情况下抵达筑地。


渔业植根于当地社群经济即使对于在同一水域浸泡的渔民来说,几百英里外的地方也可能就是另一个世界。现在,马萨诸塞州渔民的生计可以在几个小时内被地球另一端的市场价格飙升或大西洋另一端的养鱼场的灾难所改变。


世界上一个地方的巨型渔业集团与另一个地方的家庭作坊同时出售他们的渔获。一个大陆上的环境保护组织对大洋彼岸实施的遥远的工业法规提出批评。在一个全球化的世界里,这种趋同的情况很常见。


令人惊讶的是,就今天的金枪鱼渔民而言,也许更深刻的是工业和文化之间复杂的相互作用,因为来自世界一个孤立地区的神秘美食在一代人的时间内成为一种全球时尚,推动了一种新的渔业业务。


许多新英格兰渔民的传统生计现在依赖于陌生的口味和遥远的市场,他们需要转向人类学来解释日本将金枪鱼从垃圾变成全世界财富的能力。


对一些人来说,直截了当的答案是国家的象征意义。这些人觉得,生鱼片或寿司的金枪鱼的深红色与鲜明的白色大米形成对比,让人想起日本国旗的红色和白色。还有人知道,在日本的仪式生活中,红色和白色是一种吉祥的颜色组合(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龙虾鸡尾酒在日本人的婚礼上很受欢迎)。还有一些人认为,这是一种战斗精神,纯粹的大男子主义,一条金枪鱼可能会与渔民战斗四五个小时。有些金枪鱼真的会战斗到死。对于一些钓鱼者来说,金枪鱼的意义(金枪鱼与与日本人身份的等同很简单——金枪鱼是不折不扣的武士鱼


当然,把遥远市场对当地商品需求动机神秘化的做法,在历史上还有很多。几十年来,从新几内亚到玻利维亚,人类学家们都写过货物崇拜”和商品迷信。但是,今天的渔民将日本文化和金枪鱼在其苛刻的烹饪传统中的地位形象化的能力,不断地被文化形象的流动所塑造和重塑,这些文化形象现在同时在全球各个方向旅行,在机场、渔港、小酒馆、酒馆和各地市场相互碰撞。


在全球文化和生态事务的网络,日本是核心,而大西洋沿岸、亚得里亚海和澳大利亚海岸都是遥远的边缘。


在北美人的想象中,日本是一个有时难以捉摸的超级大国,它的烹饪口味精确而细腻,它的文化象征意义是封建的,它的胃口是贪得无厌的。如果日本不是北美人日常生活中的一个重要角色,巴斯或西布罗克以外的渔民在构建他们的日本时就不会有太多的考虑。但是现在,他们在陌生的汇率中挣扎,而文化资本是以外汇来计算的。

陈荣钢
陈荣钢
学术翻译 公众号:陈荣钢 微信号:Ronggang_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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